未来的香气

地铺着，上面一小片不高不矮，不盈不翠，不摇曳生姿，不灿烂可人的林子。跟着向导穿梭稀疏的树间，走过几棵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的树后，竟说，可以采了。抬头仔细辨别，树叶之间果然有红色的杨梅，伸手去摘，原来果实满树皆是，也没藏着，大方地挂着，那是我自己目不识物了。摘了一小篮子了，杨梅树上还挂着那么多，竟像是没有人曾来摘过一般。间或听得地上“噗噗”地响，血红的杨梅掉入松松的泥土中，却疑心这铁红色的土地是被这些坠地的杨梅染红了去的，就像这采杨梅的拇指上如被刺破了的几滴鲜红汁水一般。走出林地来，踩在水泥路上，忽然觉得脚下像垫了什么东西似的，好不实在。抬鞋底一看，红色的泥土镶满了整个鞋底。刚才土地松松软软，也不曾觉得，它们已被实实在在地压到了鞋底印里了。于是我身后开始出现一道铁红色的踪迹，公路上，汽车里。天空中愁云密布，酝酿了整一天的雨，伴随着我们的回路全部泼洒下来。车窗外大雨瓢泼，那些来路时兴兴飘散空中的尘土，全都抱着水珠挤成了地上泥土，汽车撵过，偶尔也掺着积水像青蛙一样跳起来，落在别人的鞋上，路边的草上，或者是另一伙泥土里。还有，它又开始弥漫那种浓浓的、淡淡的香气。

车停在别人的新家边上，我受邀去参观那个正在精心装扮，整容待住的房子去。雨已经几近要停了，头上偶觉有微微的湿润感，脚下也都是踩着会嚓嚓作响的水迹。天空浓墨淡白的云海游走着，但却露不出蓝天来，印在地上薄薄的水里，周围一片湿湿的静谧。走到新屋边，里面竟悄然无声。新房子装修待半，竟也像残落过半的弃置闲屋，木板，水泥……各种道具散落在两旁，各种装修灰渣堆落一地。像是许久不见人迹，被时光抹花了脸面。主人居然也刚好没有带钥匙。诺大的房子，也只能瞥见散乱的一角。我们只好离开，成全这待住之屋的羞涩与矜持。

顺着来路走回，竟看到地上两行土红色的鞋印。从旁边走过，像经过了几分钟以前的自己。越往前走，便和更早几分钟的自己相遇。抬起头来，仿佛看到踏着那个脚印的自己也越过肩头看了自己，忽然觉得顺着这道土红的泥印就可以回到时光的开始去。小心地走，不想踩上了那些脚印。然后它们开始渐显模糊，开始消散在微雨浸湿的水泥地里。走不回去哦。时间比我的记忆更急切地要将它们遗忘了去。

终于回到家里，除了开门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牢牢镶在鞋底里的泥土，拔除干净了。用水冲，用小棍子挑，整个水池也都变成了铁红色的。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流进下水道去，我竟觉察到内心一点矛盾感。我寻者它的踪迹，却又另要除之而后快。我觉得和它亲近，也同时推开了它。我总不懂它散发的那些气味，它化作的那些形态到底有何意义。那些我所找寻的或许正也是我不敢接纳的。那里太自然，这里太过不自然。反抗自然，或宿命于自然。心甘情愿地做着违背心意的事。哪一个是自己真正的心意，或许后来自己也不懂了。

所以写到这里，文字也越发凌乱。说着什么呢，泥土，是香气，是尘，是土，还是某一个哪里。